【材料】《资治通鉴》晋纪 烈宗孝武皇帝 太元四年 379年

诏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帅众八千救襄阳,波畏秦,不敢进。朱序屡出战,破秦兵,引退稍远,序不设备。

二月,襄阳督护李伯护密遣其子送款于秦,请为内应;长乐公丕命诸军进攻之。戊午,克襄阳,执朱序,送长安。秦王坚以序能守节,拜度支尚书;以李伯护为不忠,斩之。

【译文】东晋诏令冠军将军、南郡相刘波率兵八千救襄阳,刘波畏秦,不敢进。

朱序屡屡出战,破秦军,秦兵逐渐远退,朱序不再设防。

二月,襄阳督护李伯护密遣其子投降前秦,请为内应;长乐公苻丕命诸军进攻襄阳。

戊午,秦军攻克襄阳,抓获朱序,送往长安。秦王苻坚因朱序能守节,拜官度支尚书;认为李伯护不忠诚,斩之。

【解析】历史的尘埃,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。

379年初春的襄阳,血迹斑斑的城墙,见证了持续一年的惨烈攻防战。

前秦十几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,守城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,他们成功击退了北方强敌的进攻。

然而,在这松懈时刻,秦军突然卷土重来,给了他们致命一击。

内奸的叛变、集体的大意、援军的怯懦,让这座屹立不倒的英雄城池,在瞬间易主。

今天我们回望这段1600多年前的往事,依然能从中汲取深刻的人生智慧和职场启示。

一、烽火襄阳

378年,前秦皇帝苻坚遣其长子苻丕率慕容垂、姚苌等将,集结十七万大军南攻襄阳。

为策应主战场,苻坚还命后将军俱难、兖州刺史彭超等人进攻淮南地区,形成双管齐下之势。

东晋方面,镇守襄阳的是梁州刺史朱序。

当时由于四川已失陷,梁州刺史府只得寄治荆州。朱序是桓温的旧部,有丰富的作战经验。

敌军数倍于己,朱序展现了非凡的军事才能。

《资治通鉴》记载:“朱序屡出战,破秦兵”。他不仅没有龟缩城内,反而主动出击,多次打败秦军。

襄阳城中,连女子都上了战场。至今襄阳还有“夫人城”遗迹,这是朱序之母韩氏率城中女眷修筑的防御工事。

朱序坚守襄阳,真正做到了全民皆兵。前秦大军围攻襄阳一年多,耗费巨大。

苻坚甚至一度想亲征,并在当年十二月给苻丕下了最后通牒:来年春天必须攻下襄阳,否则自刎谢罪。

苻丕得诏后惶恐不已,命令各路大军合力进攻。但朱序仍然顽强抵抗,屡次击退秦军进攻。

到次年二月,秦军粮草将尽,只得暂时退兵。

眼看危机解除,苦战经年的襄阳守军终于松懈下来,认为敌人已退去,危险已解除。

正是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

当秦军退走,守军放松警惕时,城内一个名叫李伯护的督护起了异心。

李伯护秘遣其子向秦军投降,表示愿作内应。长乐公苻丕立即命令军队回师攻城。

有了内应的帮助,秦军轻而易举攻入城内,抓获了朱序,并将他送往长安。

襄阳城不是被攻破的,是因守军松懈被内应乘虚而入的。

可见,最危险的事不是来自外部,而是来自内部的松懈,当这股锐气没了,就很难支棱起来了。

这在今天同样具有警示意义。

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,往往能够在困难时期团结一心,克服挑战,但却在危机看似过去时放松警惕,你争我夺,导致功亏一篑。

试想,为什么前秦大军就在城下,朱序能约束疲惫不已的襄阳军民?而前秦大军退走了,朱序却反而无法约束军民了呢?

这是因为个人已很疲惫,军民的集体意识就是危机已解除,即使领导者再有智慧,强烈要求打起精神来,也得不到集体意识的理解和认同了。

敖让以为,智者的个人努力就像水滴石穿一样,长期来看可以改写集体意志,甚至是改写人性基因,进而使得世界更美好;但短期来看,智者的个人努力作用微乎其微,就好像在海啸中呐喊,根本左右不了集体意识。

文化是重要但不紧急的,政治是重要且紧急的。

所以从文化上讲,要逆人性办事,而不能顺人性办事,因为文化的目的就是提高集体意识的品位和智慧,目的是像水一样将石头滴穿,逐步优化集体意志,使人更智慧和包容。

所以从文化上讲,文化是先知先觉先行者,要的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,而不是老百姓的掌声,只要是老百姓认为好的东西,一定不够好。文化是要领先社会普遍认知好几个身位的,是要走在前面的。

而从政治上讲,急需要解决眼前问题,那就要善于顺从民意,就像打太极一样,要利用集体意识的短视和愚昧,反过来帮助他们,要利用群体共性来为凝聚集体意识造势,而不是抱怨群众素质不行。

至于军事上,那节奏就更短平快了,就更要利用人性中的恶,利用人性中的劣根性,甚至要不择手段。

襄阳城破,本质上是集体意识的平庸,在这种时候,讲道理讲智慧都是没用的,因为集体的好逸恶劳开始蔓延,即使智者再奔走呼号,也改变不了军民迫切要休息。

说难听点,只要城外有敌军,大家就不会彻底松懈,这时若朱序能派人冒充秦军,时不时来骚扰一下,这比讲道理有用得多。

二、错误决策

攻破襄阳后,苻坚的决策出乎所有人意料。他认为朱序能守节,拜其为度支尚书;而认为李伯护不忠,下令斩首。

表面上看,这一处理方式,似乎展现了苻坚的胸怀宽广,实则是重大的战略失误。

为什么这么说?

当时东晋尚未灭亡,苻坚如此处置投降和抵抗的将领,实际上是向所有东晋臣民传递了一个信号:

抵抗前秦会得到重用,而投降前秦反而会被处死。

这无疑坚定了东晋军民抵抗到底的决心,为后来淝水之战的失败埋下了伏笔。这是决策失误。

苻坚斩伯护,与刘邦斩丁公形同却神异。

西汉初,项羽已死,天下一统,刘邦是唯一核心领导,他奖赏曾忠于项羽的季布,而诛杀不忠于项羽的丁公,这是想通过赏罚劝奖忠诚,起到徙木立信之效。

治天下的抓手在维稳。

秦朝为何二代而亡?(此处指嬴政秦),暴法连坐是原因之一。暴虐的法律使人人犯法,连坐制度使百姓奸滑刁钻,想生存要么上山当土匪,要么举报亲戚朋友。

只有这两种人能在秦朝生存。逆淘汰使得官贪残民刁暴,政府怎么管理?怎么维稳?

只要人心忠诚正直,秩序就易于维护,那么当然要强调忠诚和德行,当然要在政治上亮明态度,斥责缺少气节的人。

强调忠诚就是强调秩序。这是打天下和治天下的区别。

而苻坚斩伯护呢?

东晋还没亡,苻坚就开始学刘邦,来了一出斩伯护而赏朱序的样板戏,这是不利于灭亡东晋的。

在东晋的臣民看来,投降前秦会被处死,抵抗前秦反而被重用,那么,在接下来的战争中,谁不死守?谁敢投降?

假如我是东晋臣子,我为东晋守卫城池,打赢了东晋朝廷奖励我,打输了前秦朝廷重用我,这稳赢。

所以敖让以为,苻坚斩伯护而赏朱序,是半场开香槟。

这坚定了东晋臣民负隅顽抗的决心,帮助了东晋朝廷统一思想,为接下来的淝水之战增加不少难度。

赏罚是预期管理,预期能长期兑现就有广泛的信任,信任凝聚共识,共识形成合力,形成巨大的合力就能把事办好,事办好了就又能兑现赏罚预期。如此循环,无坚不摧。

从根上来说,苻坚斩李伯护,形成逆反性预期,是糟糕的预期管理,不利于灭晋大局,最终就会把生态搞坏,以至于循环不起来,这是错误决策。

越是高位,决策越要慎重,上面烂一点下面烂一片。苻坚的错误决策,是要前线无数将士用的鲜血来买单的!

三、苻坚飘了

苻坚并非无能之辈。敖让以为,苻坚主要是飘了。

375年王猛病死,留下遗言,要苻坚勿以灭晋为图,优先解决鲜卑、西羌等少数民族问题。

《资治通鉴》猛曰:“晋虽僻处江南,然正朔相承,上下安和,臣没之后,愿勿以晋为图。鲜卑、西羌,我之仇敌,终为人患,宜渐除之,以便社稷。”言终而卒。

王猛的思想和眼光多么深邃悠远,一眼就看到了鲜卑和羌这两个关键反骨仔,战略眼光更是击穿了南北朝,纵观之后的数百年,汉化改革都是主旋律。

当年十月,苻坚下诏,说王猛新死,要偃武修文,以称武侯(王猛)雅旨。开始增崇儒教,禁老庄图谶之学。

这是极对的战略。

老庄散漫无为,散漫是门阀对自身要求,无为是门阀对皇帝的要求,这很东晋。

所以东晋意识形态以老庄为主,这之那之的,本质都是道教皈依,都属于正一派,即天师道。

北朝的苻坚以儒教做汉化非常对,既有蒸蒸日上的大国气象,又否定了对手的价值观,不落入对手的节奏。

可到376年,情况又变了。

去年十月苻坚刚说要偃武修文,376年三月秦兵寇南乡,山蛮三万户降秦。

376年五月,苻坚派使臣征天锡入朝,同时集合步骑十三万,随时准备讨伐前凉。

八月,凉主张天锡杀秦使,灭凉之战彻底爆发,半个月左右,凉灭。

十一月,苻坚开始针对代国什翼健。

十二月,苻坚收服西障氐、羌。

377年春,高句丽、新罗、西南夷皆遣使入贡于秦。苻坚使人大修舟舰、兵器,饰以金银,颇极精巧。

人不可能在半年内改变既定战略。可见375年王猛死后,苻坚表态要偃武修文,本质就是个烟雾弹,目的是为了麻痹敌国。

凭借着王猛十余年积蓄的国力,苻坚的战术效果很理想,短时间内统一了整个北方,此时唯一的割据势力就剩东晋了,万国来朝。

事情进展得太顺利,特别是半个月灭亡前凉,这大大出乎了苻坚预料。

为什么敖让说这出乎意料?从两点能够感受到。

一是苻坚进攻前凉的人事安排,苻坚派出的大将是武卫将军苟苌、左将军毛盛等人。

参考后面的襄阳之战苻坚以皇子领兵,淝水之战苻坚亲自上,灭凉之战时,主帅级别相对不高。

可见苻坚当时的战略目标并不很明确,并非是清晰的想一次性灭掉前凉,可能也就是打一打,看看能到什么程度,情况不利就收手。

二是苻坚大修舟舰准备灭晋;此事发生在灭凉之后不久,可见灭凉之后苻坚才萌生了灭晋的想法。

没想到前凉这么不经打,半个月左右就投降了,那东晋会不会也是这样不经打?

所以苻坚利用军威,又把北方的其他小股势力收拾一遍,这才开始制造舰船,计划进攻东晋。

这前面的一切事情,苻坚也是走一步看一步,没想到出奇的顺利,巨大的成功,冲昏了头脑,使得苻坚将王猛的告诫抛到脑后,一心想灭晋统一天下。

而襄阳之战斩李伯护,正是这一心态下的决策。

在苻坚看来,东晋是和前凉一样不堪一击的,当时苻坚才41岁,他要赶紧灭了东晋统一天下,然后好好治理历史遗留问题,这将是万世之功。

在这种巨大功利心的驱使下,苻坚已陷入癫狂,过于忽视困难了。

符丕不是太子。大皇子符丕率兵十七万迟迟无法攻克襄阳,在苻坚看来,这不是东晋太顽强。,而是符丕能力不行或养寇自重以谋求太子之位。

所以淝水之战苻坚要不顾反对,直接亲征。

其实,当时前秦的内部问题很严重,连年的征战和转运让老百姓很疲劳,且国家只是在秦军的军威下形式统一,由于苻坚的鲸吞策略,在文化、政治、经济、军事等领域,中原大地上到处都是隔阂与偏见。

这种隔阂与偏见是要时间来消弭的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民族融合,这需要时间。

如果走稳一点的话,苻坚眼下最要做的,是在文化上树立统一的意识形态,在政治上将五胡势力逐步分散瓦解,在经济上要求士族就地安家,不准返回故土。

这样做,每一项事务都是得罪人的,内部必然会发生此起彼伏的风波,等这些风波全都压下去了,前秦才算是较为彻底的洗牌了,再修养十年,便能伐晋。

但苻坚为了短时间内获得力量,在文化上放任各民族不良习俗,在政治上扶持利用亡国残余势力,在经济上允许老百姓重新按意愿迁徙聚集。

这种妥协虽讨喜,但显然不利于民族融合,会使各方势力按民族、宗族、风俗、语言等共鸣,迅速形成板块化的割裂。

苻坚还很年轻,继承人素质也还不错,完全有条件深耕。

如果他能沉下心来,把这些问题都解决掉,再考虑伐晋的问题,那就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
但灭凉这种出乎意料的胜利,使得他迫切地想梭哈,他认为东晋的手牌只是一对小三,迫切地想要翻开,结果却翻出一个炸弹。

咱们回到材料,苻坚斩伯护而赏朱序,便是在这样的思想下产生的决策。

其实斩伯护是为内部服务的,是警告内部势力的。

苻坚兼并过快,很忌惮内部势力的反叛,隐隐有这种担忧,所以他要斩杀李伯护来强化这种价值观。

至于东晋,根本就不在苻坚的考虑范围,管你这这那那的,在苻坚看来,东晋只有一对小三,吃定了,根本不管东晋方面的臣民是怎么想的。

所以,苻坚发动淝水之战时的心态就很明显了。

一方面,他知道国内问题很大,需要着手解决,需要时间沉淀;而另一方面,灭凉之战这种出乎意料的速胜,冲昏了他的头脑,他等不及了。

苻坚想的是,先带病解决东晋,然后再着手慢慢消化内部问题。

在这种心态下,苻坚已听不进不同意见。他过于低估了东晋的实力,过高估计了自己的能力。斩李伯护而赏朱序,正是这种轻敌心态的表现。

苻坚不明白的是,征服土地易,征服人心难。他虽然在军事上取得了巨大成功,但在政治整合和民族融合方面还远远不够。

所以,苻坚半场开香槟,又带病运球,集合百万厌战之兵,麾下异族将领又个个心怀不轨,最终便在一声“秦军败了”中,兵败如山倒,彻底血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