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材料】《资治通鉴》晋纪 烈宗孝武皇帝 太元八年 383年

谢安婿王国宝,坦之之子也;安恶其为人,每抑而不用,以为尚书郎。

国宝自以望族,故事唯作吏部,不为馀曹,固辞不拜,由是怨安。

国宝从妹为会稽王道子妃,帝与道子皆嗜酒,狎昵邪谄,国宝乃谮安于道子,使离间之于帝。

安功名既盛,而险诐求进之徒,多毁短安,帝由是稍疏忌之。

【译文】谢安之婿王国宝,乃王坦之之子。谢安恶其为人,总是压制不予重用,只让其担任尚书郎。

国宝自以为出身望族,按照惯例只供职吏部,其他职缺一律不干,进而坚决辞让,因此怨恨谢安。

国宝堂妹是会稽王司马道子嫔妃,皇帝与道子都喜欢饮酒,互相亲昵邪媚,国宝便向道子说谢安坏话,让其挑拨谢安与皇帝关系。

(淝水之战后)谢安功名已盛,想进步者多诋毁谢安,皇帝从此逐渐疏远猜忌他。

【解析】历史是一面镜子,照见兴衰更替,也照见人心幽微。

《资治通鉴》中,这段关于谢安与女婿王国宝的记载,虽寥寥数语,却道尽了用人之道的千古真谛。

383年,淝水之战的硝烟刚刚散去,一代名相谢安却面临着一场来自至亲的暗箭。

他的女婿王国宝,这个出身太原王氏的贵胄子弟,因未能如愿供职吏部,竟在背后编织罗网,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岳父。

读史至此,不禁要问:

谢安为何宁可压制女婿,也不愿予其高位?

答案藏在司马光那句振聋发聩的箴言里:

“才者德之资,德者才之帅,宁用庸人,勿用小人。”

此话可不是坐谈,而是贯穿整部通鉴的核心价值观。司马光作为宋朝宰相,天天考虑的就是提拔谁,太知道用人的关键了。

咱们回到材料,如果你是谢安,敢用国宝同志吗?谢安恶其为人,可谓洞若观火。

纵观王国宝其人,可谓是“三无之人”

一、无德

当谢安统帅全国在淝水之畔创造军事奇迹,护卫着半壁江山时,王国宝却在盘算着,如何踩着这位国家功臣向上攀爬。

一个人对待恩亲尚且如此,对待国家又能有几分真心?德之不存,才将焉附?

谢安仅是没让他供职吏部,他就要报复老丈人,竟然和谢安的政敌搞到一块去了,还亲自捏造谢安的黑材料当投名状。

如果谢安干了什么危害国家的事,或者与国宝有什么血海深仇,他这么干还算大义灭亲或者报仇,尚在理解范围。

可谢安干了什么呢?

人家刚刚带领晋军打赢了淝水之战,维护了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,是个大功臣。王国宝出于私利去诋毁自己有功于国家的岳父,这不也太过分了吗?

二、无智

他以为改换门庭就能平步青云,却不知在司马道子眼中,他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。

果然,后来王恭起兵清君侧时,司马道子毫不犹豫地将王国宝推出去做了替罪羊。《资治通鉴》道子暗懦,欲求姑息,乃委罪国宝…赐国宝死。

智者谋势,愚者谋利,缺乏大局观的小聪明,终究难逃反噬。

这个王国宝是个官迷呀,为了进步不择手段,可惜脑子不太行,但凡脑子清醒点,都不会干这种事。

这可是王国宝的岳父啊,是妻子的父亲,孩子的外公,人家只是压制了王国宝,王国宝就拿岳父当日本人整。

即使王国宝通过制造黑材料站队司马道子,暂时取得了进步,可司马道子怎么看王国宝呢?下属怎么看他呢?天下人怎么看他呢?

王国宝为了当官,连岳父都出卖,那将来为了当更大的官,为了更大的利益,出卖司马道子,出卖皇帝,甚至出卖国家利益,难道会很伤心吗?

由于权臣桓温的前车之鉴,朝廷很提防谢安,眼下为了平衡朝局,皇帝和司马道子可以接纳王国宝。

但这种接纳,仅是利用而已。实际上,大家内心是很鄙夷王国宝的。

琅琊王司马道子是皇帝胞弟,其嫔妃是王国宝堂妹,王国宝能凭借姻亲关系,凭借交投名状,投靠司马道子门下,后来一度官拜中书令、中领军,与司马道子同掌大权。

可王国宝人品不行,脑子又不行,他是怎么获得司马道子的重用的呢?

因为王国宝放得开,什么都敢干,没什么底线,是一杆好枪,有时还是有用的,所以司马道子将其视为“心腹”。

可王国宝在司马道子眼里,始终是个破抹布,必要时就会丢弃。

后来王国宝在司马道子手下干了太多坏事,引起了众怒,青兖刺史王恭在京口起兵,指名道姓要求处死王国宝,于是王国宝就被当成君侧清掉了。

王国宝没干什么正经事,却遭晁大夫之祸,这是一种悲哀。

三、无能

对比同样颇具争议的桓温,我们更能看清本质。

桓温虽也手段凌厉,但他经营荆州、收复蜀地,以实绩奠定了不可替代的地位。而王国宝,除了钻营别无长物。

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实力的野心,不过是空中楼阁。

谢安的远见,正在于此。他深知位置越高,德行的分量就越重。无德之人居高位,如立危墙之下,终将墙倒人伤。

这位历经王导、庾亮、桓温三朝的老臣,太明白了,用人不仅关乎利益,更关乎存亡。对王国宝的压制,何尝不是一种保护?

可惜,利令智昏的王国宝未能领会这番深意。

其实桓温人品也一般,他能执掌大权,实际也是踩着妻舅庾家上位的,最终还执掌朝政多年,还善终了,家族还平安落地。

论人品,桓温比王国宝强不了多少。可为什么桓温能如鱼得水,而王国宝最后却沦为替罪羔羊呢?

权力有两种,一种是自上而下的,另一种是自下而上的。

想获得自上而下的权力,会踢球就有可能;而想获得自下而上的权力,得有真本事。

桓温能力很强,他通过战争不断地扩大基本盘,搞成了自下而上的体系,搞成了一股谁也不可忽视的力量,甚至是一股主宰东晋朝局的力量。

谁能指使他?谁能清算他?谁能把他当枪使?

他不清算别人就不错了,哪怕是谢安,当初在桓温鼎盛时期,也不得不唯唯诺诺俯首称臣。

而王国宝,虽然他一度钻营到高位,但本质还是被授权者,还是司马道子手里的一杆枪,被赋予的还是自上而下的权力。

长期以来,他并没有发展出自身的基本盘。或者说,其基本盘还不足以支持他独立自主,如果他的基本盘够强,就不会被司马道子推出来当替罪羊了。

这是王国宝和桓温的核心区别。

桓温踩着庾家上位,得到的是荆州治权,后来又以伐蜀之功威震天下,接着以数次北伐成为国之栋梁,成为朝廷的野望。

他早已自成体系,东晋离不开他,和天下大势相比,此时道德上的污点,已经只能算是瑕疵了。

而王国宝踩着谢安上位,得到的只是中央朝廷的一些官职,如果没有地方支持,这只是印在名片上的称呼而已,有虚名而无实地,权力不彻底,脉络不通。

唐太宗虽有玄武门之变,仍是千古明君,试想,若无贞观之治的大唐,李世民的形象又是怎样的呢?

如果王国宝能逆取顺守,真正做些利国利民的大事,来弥补品行上的缺点,仍不失为枭雄。

自古以来,菜就是原罪,王国宝太菜了,野心很大,能力又不行,还不循规蹈矩谨慎修身,这很危险。

这就是谢安为什么不用王国宝。不用他正是爱护他。

谢安历经王导、庾亮、桓温等多个时代,是在朝堂暗流和刀枪里滚出来的,又主导了淝水之战,这不是一般的领导了,哪能没有识人的阅历呢。

如果王国宝真有兼济天下之才,哪怕人品上稍有瑕疵,谢安出于大局着想也不会不用他。

可事实证明,王国宝只有钻营取巧之邪,最后还是沦为了政治牺牲品。

可见谢安压制王国宝是多么明智。这样的人,如果只是普通人,惹出祸来还不至于祸及妻子,有谢安在就还能摆平。

历史的讽刺在于,那些汲汲于功名者,往往与功名擦肩而过;而踏实行路、修养德行之人,反而能在时光长河中留下不朽印记。

谢安去世时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而王国宝却沦为小丑,只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
人生路上,德行是最硬的通行证,能力是最稳的压舱石。

与其费尽心机寻找捷径,不如脚踏实地修炼内功。因为最终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,从来不是一时的位置,而是内在的品格与实实在在的贡献。

千年已过,当我们重读这段往事,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智慧。

以德立身,以能成事,方是人间正道。 历史不会辜负每一个真正的脊梁,也不会放过每一个跳梁小丑。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