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材料】《资治通鉴》晋纪 孝惠皇帝 元康元年 291年

太宰亮、太保瓘以楚王玮刚愎好杀，恶之，欲夺其兵权，以临海侯裴楷代玮为北军中候。玮怒；楷闻之，不敢拜。亮复与瓘谋，遣玮与诸王之国，玮益忿怨。

玮长史公孙宏、舍人岐盛，皆有宠于玮，劝玮自昵于贾后；后留玮领太子少傅，盛素善于杨骏，卫瓘恶其反覆，将收之。盛乃与宏谋，因积弩将军李肇矫称玮命，谮亮、瓘于贾后，云将谋废立。

后素怨瓘，且患二公执政，己不得专恣；夏，六月，后使帝作手诏赐玮曰：“太宰、太保欲为伊、霍之事，王宜宣诏，令淮南、长沙、成都王屯诸宫门，免亮及瓘官。”

夜，使黄门赍以授玮。玮欲覆奏，黄门曰：“事恐漏泄，非密诏本意也。”玮亦欲因此复私怨，遂勒本军，复矫诏召三十六军，告以“二公潜图不轨，吾今受诏都督中外诸军，诸在直卫者，皆严加警备；其在外营，便相帅径诣行府，助顺讨逆。”

【译文】太宰司马亮、太保卫瓘，认为楚王司马玮傲慢固执又喜好杀人，因而憎恨他，想夺其兵权，以临海侯裴楷代司马玮为北军中候。司马玮大怒；裴楷听说后，不敢接受官职。司马亮又和卫瓘密谋，遣返司马玮和各诸侯王归国，司马玮越发怨恨不满。

司马玮的长史公孙宏、舍人岐盛，都很受宠爱，他们劝说司马玮主动向贾皇后靠拢；贾后留司马玮兼任太子少傅，岐盛从前与杨骏友善，卫罐厌恶他反复无常，要拘捕他。岐盛便和公孙宏谋划，通过积弩将军李肇，假称是司马玮的意见，在贾皇后面前诬陷司马亮、卫罐，说他们将谋废立。

贾后素来怨恨卫瓘，而且担心二人执政，自己不能纵横专断；夏，六月，贾后指使皇帝亲笔撰写诏书赐予司马玮，诏书说：“太宰、太保欲为伊霍之事，你应宣示诏命，令淮南、长沙、成都各王驻守各宫门，免去司马亮及卫瓘官职。”

夜里，贾后派黄门将诏书授予司马玮。司马玮想复核，黄门说：“恐怕复核会泄露机密，这违背密诏的本意。”司马玮也想借此报复私怨，于是统率自己的部队，又假传诏令召集三十六军，向他们宣告说：“司马亮与卫瓘暗中图谋不轨，我现在受皇命都督中外诸军，宫中各值宿禁卫部队，都要严加警备；在外营兵，互相跟从直接去朝廷委派的机构，协助天道，讨伐叛逆。”

【解析】一、故事背景

晋武帝死后，先是太后之父杨骏专权，武帝指定的辅政大臣汝南王司马亮被排挤，逃往许昌老巢。

皇后贾南风有权略，又不满太后和杨骏的耳提面命，于是以皇帝的名义发诏，邀楚王、淮南王等进京。

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日子，贾后联合藩王和宦官发动政变，将杨骏砍死在曹爽旧府的马厩里，太后杨芷涉嫌谋反，随后也被废杀，因此被夷三族的，多达数千人。

皇帝痴傻，皇后资历浅，再有手段暂时也无法摄政；而楚王司马玮等人又太年轻；司马亮作为武帝指定辅政大臣，颇有威望和实力。

因此，搞出太后谋反这种限制级剧情的贾南风，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的合法性，不得不将司马亮和卫瓘这两个老臣，抬出来当门面。

所以，贾南风虽然推翻了专权的杨骏，但这锅丸仔汤，大头都被司马亮分去了，贾南风只分到点边角料。

司马亮上来就放肆地笼络军队，直接封了一千零八十个都督和将军为侯。《资治通鉴》：亮欲取悦众心，论诛杨骏之功，督将侯者千八十一人。

封如此多的督将为侯，这是前无古人的。

而且里面大多是东拉西扯编出来的功劳，司马亮并非纯粹地要论功行赏，只是加强自身党羽罢了。

杨骏之死，全局挂机的司马亮，利用自身威望和实力出来收尾，吃得满嘴流油，而真正出人出力推翻杨骏的贾后和楚王等人，却只能吃边角料。

比如说贾谧搞的“金谷二十四友”，本质上是笼络文人。为什么贾谧把工作重心放在笼络文人上？

因为文人的力量是巨大的，西晋文人大多出身于世家大族，他们既可以发动族兵支持贾后，又可以为之在地方上联络奔走。

但说到底，统战文化界其实是个周期很长的事情，而督将等人直接掌握军队，手上有兵，统战武人对于加强自身实力，更加的立竿见影。

武人的统战工作，大多被司马亮霸占了，剩下的又都是其他诸侯王的势力范围，贾家很难染指，所以贾谧选择走文化统战的路线。

司马亮的霸道，引起了贾后和其他藩王的不满。

总的来说，全国的都督就那么多，要是全被你司马亮统战去了，我们这么多藩王难道去喝西北风？

因此，司马亮又被贾后联合其他藩王给搞掉了。

卫瓘纯属是中了回旋镖，他跟司马亮搞事情，不是觉得司马亮多牛，而是要阻止贾后上台。

之前卫瓘因为向晋武帝进言废太子，已经将贾南风得罪透了，要是贾南风彻底掌权，他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。

《资治通鉴》：贾充密遣人语妃云：“卫瓘老奴，几破汝家！”

二、过程和结果

岐盛为了自保，在中间做催化剂，诈称司马玮的意见，怂恿贾后搞掉司马亮，而贾后以为得到了司马玮等人的支持，信心倍增。

于是贾后和其他不满的诸侯王，快速形成了新的清算联盟，大家对司马亮的新仇旧怨都将一次性了结。

皇帝给楚王的诏书，是免去司马亮和卫瓘的官职。这是一定的，哪怕贾后再想将司马亮夷三族，也不可能明说出来。

因为一说出来，肯定就会削弱跟随者的数量，很多藩王可能心里打鼓，就不愿意跟着推翻司马亮了。

在实际执行过程中，大家都以为，只是免去司马亮的官职，都低估了行动的烈度，所以都愿意听皇帝的。

本以为是迎来送往的事，没想到最后搞成了喋血洛阳。这是由于行动中出现了两个变量，一个是司马玮，一个是荣晦。

公孙宏和李肇围攻司马亮的府邸，司马亮府中尚有强大的军事力量，长史刘准劝司马亮力战拒敌。

《资治通鉴》长史刘准谓亮曰：“观此必是奸谋。府中俊乿如林，犹可力战。”又不听。

司马衷的诏书是免去司马亮的官职，军队是带着皇帝诏书来的，如果司马亮力战抗敌，那就真成谋反了。

谋反是要夷三族的，司马亮没有听刘准的，最后被李肇轻松抓捕。

司马亮被抓后，看管他的士兵都坐在囚车下，当时天气炎热，还有人为其扇风，直到中午都没人敢害司马亮。

于是司马玮怂恿部下喊道：“能斩杀司马亮者，赏布千匹。”

当时的布匹是硬通货，可以裁布去买肉，盗贼抢劫财物达到五匹布的价值，直接死刑。《晋书》：贼燔人庐舍，积聚盗贼，赃五匹以上弃市。

咱们可以大概感受到赏布千匹是什么分量，所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，司马亮瞬间就被乱兵一拥而上砍死了。

《晋书》玮出令曰：“能斩亮者，赏布千匹。”遂为乱兵所害。

再有就是荣晦，荣晦曾是卫瓘的帐下督，由于犯罪，被卫瓘斥责辱骂后给开除了编制。

此次，荣晦跟随清河王司马遐抓捕太保卫瓘，荣晦因宿怨，趁势连杀卫瓘及其子孙九人，清河王拉都拉不住。

《资治通鉴》晦从遐收瓘，辄杀瓘及子孙共九人，遐不能禁。

三、司马玮失败在哪里？

司马亮、卫瓘被杀，本来这个明面上的抓捕行动，实际上就被办成了就地斩杀。

至于司马玮和荣晦到底是自作主张，还是受人指使，那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
铲除了司马亮和卫瓘，岐盛又怂恿司马玮趁着兵势，诛杀贾南风、郭槐等外戚势力，以正王室，司马玮犹豫不决。

同时，张华也认为司马亮倒台后，楚王司马玮对皇帝的威胁很大，于是劝说贾南风以矫诏专杀之罪抓捕司马玮。

《资治通鉴》张华使董猛说贾后曰：“楚王既诛二公，则天下威权尽归之矣，人主何以自安！”

张华选择出手的时机，是极为准确的。

司马玮之所以由于未决，是此时诛灭外戚把握不大，毕竟手底下的兵未必敢包围皇宫，而且其他势力的态度也还不明朗。

若假以时日，等司马玮彻底收服了司马亮等人的残余势力，则不可再制了，所以司马玮想按兵不动，走一步看一步。

张华抢先一步对楚王出手，直接就将司马玮扼杀在最虚弱的时刻。

此时司马亮与卫瓘虽死，但其势力还在，贾南风要争取这部分力量，就必须把杀人的锅甩给司马玮，为司马亮及卫瓘平反，恢复其跟随者们的政治权利。

所以此刻司马玮，天生就成了一个极好的靶子。见司马亮被司马玮所杀，与诏书所说的免职不一样，意识到有诈，司马亮府中精锐开始冲击司马玮的部队，双方陷入奋战。

宫中直接派出殿中将军，率众扛着驺虞旗前来止战。驺虞就是熊猫，有和平的象征。

每当两军杀得天昏地暗、不可开交之时，只要有一方高举起画着熊猫的“ 驺虞旗”，两军便可暂时罢兵息战。

见宫里来人劝和了，双方这才逐渐停手，殿中将军王宫大声宣布道：“楚王矫诏，勿听也！”

本来司马玮杀司马亮就超出了皇帝的旨意，现在圣旨一到，就证实了司马玮矫诏，司马玮的兵刹那间全部丢下兵器跑光了，左右再无一人。

光杆司令司马玮窘迫不知所为，被王宫抓捕后扭送至廷尉。

临刑，司马玮从怀中掏出青纸诏书，泪流满面地拿给监刑尚书看，悲怆地说道：“幸托体先帝，而受枉乃如此乎！”

司马玮死到临头，仍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。

其实咱们从事后看，司马玮的问题不是冤不冤枉，而是太年轻，所托非人。

皇帝给司马玮的诏书，确实是抓捕司马亮、卫瓘，然后免官。却被司马玮执行成了就地诛杀，这不是矫诏是什么？

至于司马玮私底下，是否受到了其他人的指使。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，说到底司马玮还是太嫩，识人不明，与虎谋皮。

如果司马玮听岐盛的，直接发兵诛杀外戚，或许尚有机会。当时司马玮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危险处境。

司马亮和卫瓘被杀，贾南风若要接收其残余势力，势必要拿司马玮杀来泄愤，司马亮无辜被杀这个事情，需要有人承担责任。

成济的例子就在眼前，司马玮和荣晦又踩进了同一条河流，当司马玮矫诏杀人的时候，他的命就交到贾南风手上了。

司马玮的生死，全看殿中将军王宫带来的诏书。

若诏书追加的是就地斩杀司马亮，那司马玮肯定就是安全的。可这样的话，司马亮和卫瓘的残部必然仇视皇帝和贾后，无法被皇帝所收纳。

若诏书追究的是司马玮矫诏，那情况就不一样了。大家的愤怒都集中到了司马玮身上，贾后刚好可以杀了司马玮泄愤，以为司马亮平反。

一来笼络了司马亮的残部，二来消除了司马玮的的威胁，一箭双雕，岂不美哉？

事后，卫瓘的女儿进京伸冤，敲响了登闻鼓，向皇帝申诉父亲遭到虐杀的遭遇，要求彻查此案。

在贾后的指示下，皇帝下诏书彻查卫瓘被害案。

杀卫瓘的主犯荣晦被夷三族，贾后趁势恢复了司马亮的爵位，追谥其为“文成”；又加封卫瓘为兰陵郡公，定谥号为“成”。

《资治通鉴》乃诏族诛荣晦，追复亮爵位，谥曰文成。封瓘为兰陵郡公，谥曰成。

贾南风内心这么恨司马亮和卫瓘，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平反？这是为了安抚和吸收司马亮和卫瓘的残余势力罢了，死r人已经没有威胁了。

这就是司马玮不如贾南风的地方，也是司马玮的失败之处。

他对局势的预判实在是太差了，以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，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矫诏杀了司马亮后，该怎么收场。

其实出来混，一靠背景，二靠实力，三靠脑子。江湖不是打打杀杀，更是人情世故。

司马玮颇有能力，但还是太年轻，只会打打杀杀，对于人情世故上的理解，那是一窍不通，所以最后他被贾南风利用了，又被无情的抛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