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材料】《资治通鉴》晋纪 孝惠皇帝 元康六年 296年

征西大将军赵王伦信用嬖人琅邪孙秀,与雍州刺史济南解系争军事,更相表奏,欧阳建亦表伦罪恶。朝廷以伦挠乱关右,征伦为车骑将军,以梁王肜为征西大将军、都督雍、凉二州诸军事。

系与其弟御史中丞结,皆表请诛秀以谢氐、羌;张华以告梁王肜,使诛之,肜许诺。秀友人辛冉为之说肜曰:“氐、羌自反,非秀之罪。”秀由是得免。伦至洛阳,用秀计,深交贾、郭,贾后大爱信之。

【译文】征西大将军、赵王司马伦,信用宠爱琅邪人孙秀,司马伦与雍州刺史、济南人解系因军事问题争斗不休,争相上表禀奏,冯翊太守欧阳建也上表陈述司马伦的罪恶。

朝廷因司马伦扰乱关右地区,征召司马伦为车骑将军,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、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。

解系与其弟御史中丞解结,都上表请诛杀孙秀,以向氐、羌人谢罪;张华将此事告诉梁王司马肜,让司马肜杀掉孙秀,司马肜应允了。

孙秀之友辛冉为他向司马肜说情道:“氐、羌自己起来造反,不是孙秀的罪过。”孙秀因此免去一死。司马伦到了洛阳,用孙秀之计,深交贾、郭外戚,贾皇后对他非常宠爱信任。

【解析】一、关于孙秀

先讲孙秀的身份问题。首先,孙秀出生于道教盛行的徐州琅琊郡。

东汉末年的琅琊郡周边,是一个道教盛行的地方。比如说五斗米道创始人张道陵、二代目张衡、三代目张鲁,包括在江东传道的于吉等人,都来自徐州琅琊郡一带。

而孙秀也是琅琊郡人。266年司马炎登基时,司马伦获封琅琊王,孙秀与司马伦有联系应该是这一段时间。

《晋书》赵王伦,字子彝,武帝受禅,封琅邪郡王。

后来司马伦改封赵王,升任征西大将军,孙秀则以谋士和亲随的身份,跟到了雍凉。

其次,孙秀出生于一个道教世家。

按照历史记载,琅琊孙氏应该是一个道教世家。比如说东晋末年的农民起义领袖孙恩,便是五斗米道领袖,历史记载其和孙秀同族,世奉五斗米教。

《晋书》:孙恩,字灵秀,琅邪人,孙秀之族也。世奉五斗米道。

再有,历史中有孙秀从事道教活动的记载。孙秀和司马伦,平时都是参与道教活动的。

《晋书》:伦、秀并惑巫鬼,听妖邪之说。

由此可见,司马伦信用孙秀,不光是以嬖人待之。孙秀不光善于权谋,其背后还有宗教势力。

司马伦积极参与宗教活动、信用孙秀,更多的是汲取宗教力量为己所用,司马伦在五斗米道中有很高级别也不是不可能。

二、斗争的根本

张华是贾后推出来主政的庶姓大臣,欧阳建位列贾谧的“金谷二十四友”,这些都是跟贾南风关系比较亲密的人。

司马懿儿子九人:师、昭、亮、伷、京、干、骏、肜、伦,司马伦排行老九。此时尚存于世的,还有平原王司马干、梁王司马肜、赵王司马伦。

平原王司马干65岁了,已经土埋脖子,独子司马广又在洛阳为官(质),贾南风比较放心;这哥们活得最长,又偷偷活了十五年,享年80岁,平稳躲过八王之乱。

至于梁王司马肜,其他藩王的子女都是各种加封,历史没有记载梁王子女被封王侯的情况,这哥们或许是不孕不育,根本没有子女,而且是个墙头草。

贾南风强大时他依附贾南风,司马伦强大时他又依附弟弟司马伦,司马伦倒台后,他又带头上折子鞭尸。

可见他就是个埋头吃席的混子,风吹两边倒,没有什么威胁。这是贾南风派他顶替司马伦的原因。

司马肜这个人,是不会说不好的。

张华叫他杀孙秀他说好,辛冉叫他放了孙秀他又说好,反正主打就是谁来都是好,耳根子软没主见,从不主动得罪人。

司马肜是亲王,又没有威胁,笃定大家都不会跟他一般见识,谁没事去杀他这个老好人?这是司马肜的生存方式。

所以,老九司马伦,此时就成了贾南风的重点关照对象,他在司马宗室中辈分最高,儿子又多,这在贾南风看来是一种潜在威胁。

儿子一多了,自然就浑身是劲。而事实上,司马伦也确实是野心勃勃,他甚至想当皇帝。

贾南风想解除司马伦军权,这是解系、欧阳建等人在雍凉与司马伦、孙秀产生军事纠纷的本质,贾后是幕后主使。

三、孙秀眼光很毒辣

欧阳建等人在雍凉和司马伦斗争,在抓住司马伦小辫子的前提下,贾南风果断调司马伦回朝廷。

说是说入朝担任车骑将军,其实不过是明升暗降而已。

若司马伦不回朝,贾南风可以名正言顺的兴兵讨伐;若司马伦离开雍凉来到洛阳,又好比虎落平阳。

大义和实力上的优势,都不在司马伦这边,离开老窝只能任由贾南风拿捏,司马伦的赢面很低,不敢不去。

其实征召司马伦回朝,包括要杀司马伦的谋主孙秀,这些都是贾南风降服司马伦的手段,更是一种服从性测试。

所以当张华要杀孙秀的时候,司马伦完全没有反对,反而表现得极为臣服,将军师孙秀留在了雍凉,任由新任征西大将军司马肜处理。

而沦为司马伦的弃子,孙秀似乎也没有憎恨司马伦,反而还劝他入京,劝他极尽全力的讨好贾后。

这是因为,解铃还须系铃人,其实贾后才是问题的根源。

贾后要杀孙秀,是为了测试司马伦的服从性,如果司马伦通过了测试,贾后对于杀不杀孙秀,其实也就不放在心上了。

而贾后,见老同志司马伦如此俯首贴耳,认为自己降服了一头雄狮,自然是志得意满。

降服雄狮不是降服一头猪,不是为了杀掉吃肉,而是为了让他为己所用。贾南风如果想要司马伦为己所用,自然就不能杀人家的谋主。

一旦杀了孙秀,司马伦不仅痛恨贾南风,而且实力大减,雄狮变成了病猫,还怎么用?

所以说,一旦贾南风接纳了司马伦,是想要司马伦帮助她在宗室内进行统战的,贾南风要利用司马伦布局接下来的工作,便会顺水推舟地放过孙秀。

这就是司马肜这棵墙头草前后摇摆的原因。

在司马肜接到杀孙秀的命令时,这是贾后的意思,张华只是传声筒,司马肜不敢得罪贾后,自然满口许诺。

而当司马伦在洛阳取得贾南风的欢心后,司马伦通过了服从性测试,贾南风杀不杀孙秀便无所谓了,甚至倾向于不杀。

所以这时,司马伦就变成了贾后的党羽,本来的外部矛盾就变成了内部矛盾,要杀孙秀的人也从贾南风变成了张华、欧阳建、解系这些人。

从内心上来讲,司马肜和司马伦本质上是异母兄弟,是宗室,现在矛盾转移了,又有人来求情,又不得罪贾后,司马肜自然倾向于顺水推舟。

所以说,整个事件捋下来,最终受害的就是张华、欧阳建这些人。

一开始他们秉承意旨,去执行贾南风的想法。可流程走到一半,越来越不对劲。

由于司马伦的投诚,形势突然就对张华这些人不利,因为贾南风又不想杀孙秀了,这样一来便等于把张华、欧阳建这些人架起来烤。

孙秀受到如此大的伤害,现在死里逃生,又怎么能不把张华、欧阳建这些人记在小本子上?

这就是贾南风作为领导不厚道的地方,有才而无德,心如蛇蝎,过于注重权谋,却缺乏仁义,不把人当人,不为追随者考虑后路。

如此作为,谁还敢死心塌地跟她卖命?所以到最后,连张华都对她感到无奈和失去信心。

捣鬼有术,也有效,但很有限,以此而成就大事者,古今未有。

手段毕竟只是手段,人心向背才是关键。贾南风不会以德服人,这是她失败的根本。

不是说谁诈力更强谁就是主宰,而是有德者居之。

若没有大家都认可的底线,整个环境便会乱糟糟的,所有人都会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碾压。

阴谋诡计是难以成事的,要是光论手段,光比幕后捣鬼,强中更有强中手,贾南风最后也会被更有手段的人清算。

然而,虽然阴谋诡计难以成事,但拿来坏事绰绰有余。

所以,并不代表我们可以不去了解这些,手上没剑和有剑不用,是两码事。

冬去春来,若无法撑过寒冬,又怎么看见春暖花开;黎明前格外黑暗,若不能在暗夜中生存,又凭什么看到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