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材料】《资治通鉴》晋纪 孝惠皇帝 元康六年 296年

秋，八月，解系为郝度元所败，秦雍氐、羌悉反，立氐帅齐万年为帝，围泾阳。御史中丞周处，弹劾不避权戚，梁王肜尝违法，处按劾之。冬，十一月，诏以处为建威将军，与振威将军卢播俱隶安西将军夏侯骏，以讨齐万年。

中书令陈凖言于朝曰：“骏及梁王皆贵戚，非将帅之才，进不求名，退不畏罪。周处吴人，忠直勇果，有仇无援。宜诏积弩将军孟观，以精兵万人为处前锋，必能殄寇；不然，梁王当使处先驱，以不救陷而之，其败必也。”朝廷不从。

齐万年闻处来，曰：“周府君尝为新平太守，有文武才，若专断而来，不可当也；或受制于人，此成禽耳！”

【译文】秋八月，解系为郝度元所败，秦雍地区的氐、羌全部反叛，立氐酋齐万年为帝，包围了泾阳。御史中丞周处，弹劾罪状不避权戚，梁王司马肜曾违法，周处进行审核揭发。

冬十一月，皇帝下诏命周处为建威将军，与振威将军卢播都隶属于安西将军夏侯骏，让他们去讨伐齐万年。

中书令陈凖向朝廷进言说：“夏侯骏和梁王皆贵戚，并非将帅之才，进不求名，退不惧罪。周处是吴人，忠直勇果，有仇而无援。应命积弩将军孟观以精兵万人任周处前锋，定能消灭敌人；否则，梁王会使周处担任先锋，然后不救而陷他于重围，失败是必定的。”朝廷不听。

齐万年闻周处来，说：“周府君曾任新平太守，允文允武，若专断而来，不可阻挡；若受人所制，便可被擒获了！”

【解析】一、周处之死

元康七年春，齐万年屯于梁山，众达七万。征西大将军司马肜及安西将军夏侯骏，命周处以五千兵力进攻，而以卢播、解系为后续。

周处提出异议，以为自己战死事小，国家战败受辱事大。司马肜不听，强迫周处出战。《资治通鉴》：肜、骏不听，逼遣之。

当时周处麾下将士尚未吃早饭，司马肜就急不可耐的催促他们立刻进攻，唯恐将士们吃饱了有力气。

去去世事已，策马观西戎。藜藿甘粱黍，期之克令终。

周处心知必败，在留下这首绝命诗后，敛手掷笔，拔剑而出，率众向敌人发起进攻。

周处从早上一直战斗到晚上，杀敌万余。

周处部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，逐渐体力不支，射箭射到弓弦都被拉断，箭矢也用尽了，于是战斗越来越惨烈，逐渐白刃化，而救兵迟迟不来。

实际上，卢播和解系早就被司马肜按住了，五千对七万，还是进攻战，这注定是一场飞蛾扑火的战争。

左右亲随见将士们不断倒下，都劝周处撤退，周处却决心死战，他手抚长剑说道：“今日就是我舍命效忠的日子！”

最终，周处力战而死，朝廷虽以此责怪司马肜，但也不能治他的罪。

二、失时

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。做事情是有时令的，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。

周处力折权戚，被司马肜假公济私地报复，最终力战而死，周处的失败，在于没有择时。

在历史上，像周处这样的人可不少。西汉有汲黯，东汉有董宣，唐有狄仁杰，宋有包拯，明有海瑞。

上面举例的这些人，都是善终了的，有些级别比周处还高一些，可见并不是不畏权贵的人就不得善终。

但为什么周处不得善终？

敖让以为，周处走向失败最根本的问题，是外部环境不好。西晋的大环境极不稳定，对于周处这种真正想做点事情的人来说，简直是噩梦。

只要真想做事，必然就要得罪人，想谁都不得罪就办成一件大事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
汉武帝虽然相当讨厌汲黯，但也只是情绪上的讨厌，内心里还是知道不能不用汲黯这种刚正不阿的大臣的。

《资治通鉴》上曰：“然。古有社稷之臣，至如黯，近之矣。

董宣为了维护法治，拿湖阳公主刘黄开刀，刘黄大怒，跑到刘秀那里去告刁状，刘秀最后也只是一笑了之，封了董宣一个强项令，还赏他钱。

《后汉书》：帝笑曰：“天子不与白衣同。”困敕强项令出。赐钱三十万，宣悉以班诸吏。

包括后面的狄仁杰、包拯、海瑞也是一样。咱们就说海瑞，要是领导真想杀他，他哪能有机会上蹿下跳？

在内，只有陈凖为周处说话，事情讲得非常明白准确了，就好像提前看到结果一样，但朝廷仍旧不为所动；

在外，连敌人都知道周处有文武才，都知道周处将战败。正如周处所言，自己死了事小，打了败仗事大，难道晋朝就陈凖一个有识之士吗？

国之大事，在戎与祀。为了坑死周处，五千精兵就这样拿来送，岂不悲哀！

所以说环境很重要，黄河水浊，长江水清，晋朝早已浑浊不堪，从上到下遍地都是庸碌苟且之徒，像周处这样的人，若没有源头活水，是生存不下去的。

若周处在贞观朝为官，还会如此吗？所以说，做事情是有时令的，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，择时很重要，海瑞穿越到西晋，恐怕也只能整天嗑五石散度日。

三、失势

一方面，他以执法严格为己任，这必然触怒权戚；另一方面，周处自身的地位，在西晋的政治生态中有比较孤立。

原东吴大司马陆抗之子陆机，位列贾谧组织的“金谷二十四友”，族大兵强，又是周处的官场领路人，此时也不过是殿中郎。

周处是吴人，是以降臣的身份在晋朝为官，能够做到御史中丞的位置殊为不易。

连老领导陆机都在西晋发展得一般，可见周处能升任御史中丞不是东吴势力在背后助推的结果。

那么，周处的后台是谁呢？

这要从周处的履历谈起。周处在东吴时，得到陆机的赏识，从出任东观左丞，一路做到无难都督。

吴国灭亡后被晋朝先后任命为新平太守、广汉太守。兴平郡在雍凉，广汉郡在蜀中。

周处从本地任职到外放，从唯一且要害的无难督到泛泛的太守，这基本属于是被边缘化了。

后来周处以母亲年老为由，辞官归乡，不久又被任命为楚国内史，还未到职，又被任命为散骑常侍，周处拒绝散骑常侍的任命，而前往楚国当内史。

《晋书》以母老罢归。寻除楚内史，未之官，征拜散骑常侍。处曰：“古人辞大不辞小。”乃先之楚。

随后周处便出任御史中丞。看到这里我们大概能感觉到，周处的后台是楚王司马玮。

一开始，周处在晋朝得不到重视，又远离家乡，于是便辞官。司马玮知周处之能，征辟为内史。

散骑常侍是中央散官，朝廷这是一时没有萝卜坑，又见周处被楚王拉拢，便以散骑常侍笼络，想把周处拉回来。

但周处不以为意，坚持要出任楚国内史，所以周处说辞大不辞小，之后周处从楚国内史一跃成为御史中丞。

御史中丞与尚书令、司隶校尉号称三独坐，地位超然，这可不是小鱼小虾。

大将军司马师，以大将军司马李憙为御史中丞；大将军司马昭，以大将军从事中郎李胤为御史中丞；晋武帝司马炎，以右卫将军冯紞为御史中丞；

周处从楚国内史出任御史中丞，这是不太遵循之前用人惯例的，是极不寻常的。

而不寻常不代表不会发生，周处偏偏就走了这样一条路。那么，为什么周处能从楚内史一跃成为御史中丞呢？

这自然和老领导陆机没关系了，毕竟陆机自己发展得都没有周处好。而是和楚王司马玮有关，司马玮是惠帝的兄弟，也是个非常有能力和想法的人，只是太年轻。

众所周知，贾南风扳倒杨骏，联络的就是楚王司马玮和淮南王司马允等人，政变当夜，司马玮更是亲自率兵驻扎在司马门。

杨骏被扳倒后，形成了新的权力格局，楚王司马玮开始登堂入室。

有楚王司马玮的支持，作为楚国内史的周处，自然也能在新的权力格局中，切下一块蛋糕。

这应该就是周处罕见地从楚内史升任御史中丞的原因。

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，贾南风和司马亮继续斗，司马玮支持贾南风抓捕杀害司马亮，贾南风反手就给司马玮安排一个假传圣旨的罪名。

而随着司马玮的失败，依靠司马玮成为御史中丞的周处，也就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持。

而且，吴地老乡没力量支持他，贾南风又不喜欢他，而他自己又得罪了那么权贵，各方势力又都盯着他坐的那把椅子。

失时又失了势，这就是周处战死沙场的原因，左右亲随劝他撤退，其实也是没用的，甚至是起反作用。

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周处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，哪怕他辞去御史中丞的官职回家都没用，因为权贵的仇恨还在，辞官死得更快。

周处奋战而死，尚且可以得到一个烈士的名分；若临场退缩，则正合司马肜之意，到时候肯定是什么屎盆子、尿罐子都扣到周处头上了。

所以敖让以为，周处之死，本质是失去了时势，却又被权力反噬，战死还能保留名誉和声望，这已经是他最好的结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