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材料】《资治通鉴》晋纪 孝惠皇帝 元康七年 297年

戎为三公,与时浮沉,无所匡救,委事僚寀,轻出游放。性复贪吝,园田遍天下,每自执牙筹,昼夜会计,常若不足。家有好李,卖之恐人得种,常钻其核。凡所赏拔,专事虚名。阮咸之子瞻尝见戎,戎问曰:“圣人贵名教,老、庄明自然,其旨同异?”瞻曰:“将无同!”戎咨嗟良久,遂辟之。时人谓之“三语掾”。

【译文】王戎为三公,与时沉浮,无所匡救,他把政事委托给下属,轻身外出游玩。

王戎生性贪婪吝啬,田园遍天下,他时常独持牙筹,昼夜计算,常常好像不满足的样子。王戎家有好李,卖出去恐怕别人得到种子,便在李子核上钻洞。

他所赏识提拔的人也都只看虚名。阮咸之子阮瞻曾与王戎会面,王戎问道:“圣人重视名分,老、庄明了自然,他们的宗旨是否相同?”

阮瞻答道:“莫非相同?”王戎赞叹不已,于是征辟阮瞻为掾。时人称之为“三语掾”。

【解析】王戎的一生,心态变化很大,少年时期活脱脱就是一个神童,早中期的王戎是很有干劲的。

当年,魏明帝与世家子弟观斗兽于宣武场,猛兽突然攀上栅栏咆哮不止,大家被吓得四散而逃,唯独王戎泰然自若,那年王戎才六七岁。

皇帝在阁楼望着王戎,啧啧称奇。《晋书》魏明帝于阁上见而奇之。

长大后,王戎与年长二十多岁的阮籍成为忘年交,常作竹林之游,王戎因此也成为了竹林七贤中最小的老弟。

王戎以司马昭的掾属出道,踏入仕途的举荐人则是钟会,以吏部郎为起点,278年王戎任豫州刺史加建威将军,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,时年四十四岁。

279年晋朝发起了灭吴之战,王戎成为方面主帅,率军进攻吴国,战后因功受封安丰县侯。

王戎渡江安抚新附百姓,当时原吴国光禄勋为人正直,因与吴主孙皓不和而称病回家,王戎向晋武帝举荐石伟为议郎,百姓大喜,对王戎心悦诚服。

282年,王戎入朝为侍中,后升任吏部尚书。杨雄《蜀都赋》曰:筒中黄润,一端数金。地方官以五十端筒中细布贿赂王戎,王戎拒不接受。

291年,杨骏被诛杀,贾后掌权,东安公司马繇因参与倒杨有功,便专断刑赏、威震内外。王戎劝诫司马繇说:“大事之后,宜深远之。”司马繇不听,被贾南风废徙辽东。

其实王戎的一生走到这里,都是积极上进的,咱们可以感受到一个颇有志向的王戎,真正让王戎性情大变的是“甲午制”的失败。

王戎任吏部尚书时,大力推行甲午制,要求士人都得先下放郡县为官,没有治民的功绩就不能回洛阳补缺。

制度是好的,但由于监督和执行的问题,甲午制不仅成为了一纸空文,而且演变成了劳民伤财的恶政。司隶校尉傅咸直接弹劾王戎,要求免官。

其实以现代眼光来看,制度有用,但也有限。再好的制度都是死的,但人是活的,活人又怎会糊弄不了死制度?

制度是永远落后于时代的,一出台就意味着落后,随着时代的发展,任何制度与现实之间,都有空子可以钻。

就好比王戎的甲午制,本意是想筛选提拔出真正有能力的人入主中央,以达到正本清源的效果。王戎将是否有能力的标准放在了考核地方官吏的政绩上。

这么做,理论上没毛病,假如让王戎去亲自逐个考核肯定没问题。但很显然,王戎做不到亲自去考核,他只能授权给下级官吏。

若被授权的人有问题,一授权自然就要出大问题。

什么叫政绩?政绩是可以造假的,一旦造假者和监督者互相包庇,王戎就会被蒙蔽,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领导为了通过考核开始大造政绩,而基层为了完成领导的政绩工程,自然是要跑断腿的,最终受害的还是老百姓。

这是甲午制失败的原因。

治理的根本不在于制度,而在于人,在于基层控制力,没有基层控制力一切制度都是空中楼阁,因为根本执行不下去。

腐朽的封建帝国,哪有什么基层控制力!

以西晋这种拉胯的组织能力,去执行基层考核制度,底层自然充斥着投机取巧和造假,监督执行掉链子,无论怎么定绩效都是屎上雕花。

《晋书》司隶傅咸奏戎,曰:“《书》称’三载考绩,三考黜陟幽明’。今内外群官,居职未期而戎奏还,既未定其优劣,且送故迎新,相望道路,巧诈由生,伤农害政。戎不仰依尧舜典谟,而驱动浮华,亏败风俗,非徒无益,乃有大损。宜免戎官,以敦风俗。”戎与贾、郭通亲,竟得不坐。

在拉胯的基层控制力的支配下,王戎推行的甲午制,很快就沦为了官僚地主阶级进京为官的新渠道。

所以司隶校尉傅咸当时在奏章中弹劾王戎,说他搞得巧诈由生、伤农害政、驱动浮华、亏败风俗。这些都是基层控制力不足以贯彻落实甲午制的缘故。

提升基层控制力的根本是什么?

首先是能够代表基层的利益。

西晋显然代表不到基层的利益,基层利益的控制权在宗族手上。有宗族的庇护,连官府都不敢随便上门抓人;

没有宗族的庇护,会被地方大族欺负得连种田都没水灌溉,最后不得不低价卖田地,你在西晋你听谁的?

其次,要打破这种宗族制度,靠的是什么?

在物质上,靠的是发展商品经济。人依附于宗族,不过是想获得保护,以便安心种田。

若能将人从土地上解放出来,让人口流动起来,当大多数人不再依赖于土地,而是可以外出谋生,自然也就不再仰仗宗族,那么,宗族又还有什么生存的土壤呢?

人情社会,是宗族社会遗留的惯性,所以我们会发现,越是经济发达的地方,人情压力相对越淡薄。

当然了,这个时候虽然人不再依赖于宗族,但是逐渐依赖于资本,因为没有资本的活跃就没有就业。这又是另一个课题,此处不做展开。

最后,在精神上,靠的是加强文化普及和思想启蒙。

人依附于宗族,不过是法治不健全,老百姓没有安全感,担心遭到基层小吏的勒索和迫害,担心在社会分配中,得不到本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。

于是便以血缘为天生的纽带,抱团取暖,着重培养家族中的优秀子弟为官,一旦未来在朝廷中得到一官半职,便可以打招呼、找关系,甚至是抢夺社会资源。

要打破人在精神上对宗族的依附,本质是要创造一个尽可能公平、公正、公开的社会环境。

当人在分配上没有了维护自身利益的需要,没有了打招呼、找关系的需要,也没有了抢夺社会的资源的想法。

那便具有了独立之精神、自由之思想,真正独立自由了,真正活出了自我!

而要形成这样一种风气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社会对法制的全面认可和坚决维护。其中关键便在于,缔造坚决贯彻和遵守法制的社会共识。

缔造社会共识,靠的是加强文化普及和思想启蒙。任重道远,这不是一夕之功。

共识是逐渐缔造的,它需要无数人去推动,有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。大多数人的思想觉悟和认知水平在哪,社会共识的高度便在哪里。

1840年以来,列强任意践踏东方沉睡的雄狮。改良、改革、革命,大量的有识之士用思想和鲜血尝试缔造共识。

最终社会上的大多数人,一致认为帝国主义是腐朽的、皇权是反动的,是国家落后的本根。

所以袁世凯成了跳梁小丑,他的称帝行为也成为了一场闹剧。这正是缔造共识的作用。

当时的社会,反对和推翻帝制成为了共识,所以袁世凯失败后,再没人敢站出来称帝,这是共识促进社会进步的力量。

而将要建立一个怎样的新制度,却成为新的争议点,这个社会共识无法缔造,那就只能以武力促成。

所以敖让以为,政成于庙堂,却萌芽于民间。人是需要被启蒙的,不受炽热的思想启蒙,那就受冰冷的钢炮启蒙。

一旦大多数人达成了新的共识,那么历史的进程和文明的发展,便能往前再跨一步,若大多数人对达成的共识又产生了怀疑,那历史和文明自然也会在起伏中前进。

魏晋时期,高层一心搞门户私计,中层搞媚上欺下,底层因不能思考而被愚弄和驱使。这样的情况怎么能推行得好针对官员的考核制度?

各社会阶层无法达成基本统一的共识,王戎也无法掀起一股思想启蒙,因为社会的中坚力量和潜在力量,都没有坚定维护甲午制的觉悟和勇气,甲午制自然要失败。

实际上,封建帝国连文化普及都做不到,连扫盲都做不到。不光是封建帝国做不到全面扫盲,哪怕连如今的美国,都无法扫盲。

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《2020年全球教育监测报告》显示,2018年美国的文盲率为21%。

什么叫文盲?不能读书识字的人,便叫文盲。

文盲是很可怕的,无法读书识字,便难以广泛的阅读和深入的思考;无法广泛阅读和深入思考,便难以产生坚定不移的新思想和新觉悟;

自身没有笃定的思想和觉悟,便没有基于长远和全局的判断力,就像大海里的一叶孤舟,被滔天巨浪所裹挟和吞噬。

这样的群体,必定浑身充满兽性,却缺乏人性和灵性,易被短利所蛊惑、操纵和收买,这是因为缺乏思想觉悟和不能远谋的缘故。

利益上不一致,经济上又依附于宗族,精神上又愚昧而短视。

西晋是这样的情况,便得不到基层控制力。

没有高度的基层控制力,所谓的官僚考核制度,当然就会沦为豪强士族钻空子的通道。

族长发话了,谁敢说官老爷不好?谁又敢说官老爷好?谁敢忤逆便开除族籍,逐出族谱,一旦如此生存都成问题。

官员搞定了当地的几个大家族,基本就搞定了绩效考核,就是这么简单,和原来的九品中正相比,不过是换个姿势折腾老百姓而已。

敖让以为,甲午制的失败,是王戎心灰意冷的主要原因。

早年他作为竹林七贤之一,总是向往着建安年间那种开阔的社会气象,随着竹林七贤被取缔,他作为皇亲国戚又积极介入政治,想要通过吏治革新使整个时代焕然一新。

然而他失败了,社会整体向下滑落,这种惯性不是他一个人可以阻挡的,也不是一时可以解决的。

琅琊王氏兼并土地到园田遍天下的程度,王戎都无法制止,只要利益被损害,哪怕是身边最亲的人,都巴不得王戎早点死。

王戎不能解决自家的问题,正如官吏们不能解决自家的问题,大家都不能解决切身问题,那么便都会被推着走。

光靠一个甲午制,绝对是于事无补的,没有人会认真执行和监督,所有人都被裹挟着谋划门户私计。

当王戎意识到问题根本无解时,却又清醒且痛苦着,便开始逃避和沉沦。

相比于那些嗑药、裸奔的西晋名士,王戎还只是卖卖枣、算算账,这已经算是比较克制了,堂堂三公若需敛财抢就是了,何必钻核卖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