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接:司马冏之死: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!

常务副皇帝司马冏在洛阳,每天沉浸于研究舞蹈艺术,很快便被酒色所伤。《晋书》(司马冏)前庭舞八佾,沈于酒色,不入朝见。

八佾舞掏空了他的身体,更掏空了他的精神。所谓八佾舞,一佾指一列八人,八佾便是六十四人的舞蹈方阵。

按《周礼》,天子能观八佾,士能观二佾舞。至于商人哪怕再富有,也没资格。 《周礼》天子八佾,诸侯六,卿大夫四,士二。

初,鲁卿季孙氏观八佾舞于家,孔子评曰:“八佾舞于庭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!”非天子而观八佾,这是明确的僭越,是礼崩乐坏,是对天子权威的挑战和藐视。

在将心腹推上要职以后,在将儿子们都封为诸侯王以后,在将名体弗顺的司马覃立为太子以后。

百官噤若寒蝉,见没人敢说半个不字,司马冏自谓独断朝纲,江山铁稳,便开始追求极致的个人享受。

然而没人反对,不代表没有反对。

《书》不云乎?“一人三失,怨岂在明,不见是图。”

司马冏的前后作为,实际上严重侵害了旧秩序。光是他常务副皇帝的身份,就是一种罪过。

飓风过岗,高挺的大树被连根拔起,低伏的小草却安然无恙。大家都在等罢了,等一个带头大哥,等对方强弩之末。

而司马冏全然不顾危险,还沉浸在温柔乡中,他骄奢擅权,大起府第,将宫殿的规模修得与皇宫一样。

平时司马冏也不上朝,反而要求百官来府中叩拜,凡是朝廷往来文书,若未先经过司马冏的府署,必加以追究拷问。

司马冏虽未似司马伦般称帝,但在礼、生活待遇和精神享受上,其规格远胜晋惠帝。皇帝只是他掌中的玩物罢了。

见大司马如此离谱,嵇绍、孙惠、曹摅等有责任心的大臣纷纷劝谏,司马冏的态度永远是“知道了,勿扰”。《资治通鉴》冏逊辞谢之,然不能从。

大司马东曹掾张翰来自吴郡望族,本欲施展抱负,见司马冏堕落成这样,担心受到牵连,果断借口想吃鱼了,连滚带爬跑回东吴老家。

《资治通鉴》张翰、顾荣皆虑及祸,翰因秋风起,思菰荣、莼羹、鲈鱼鲙,叹曰:“人生贵适志耳,富贵何为!”即引去。

颍川庾袞慨然叹道:“晋室卑矣,祸乱将兴!”携妻带子逃入深山中,寻找心中的桃花源。

大司马主簿王豹不信邪,还想抢救一下。于是上书建议司马冏推动南北分治。

以黄河为界,成都王司马颖为北州伯,管黄河以北;齐王司马冏为南州伯,治黄河以南,大家夹辅天子。

对王豹的想法,司马冏态度温和地做了批示。长沙王司马乂见信大怒,指责王豹离间骨肉,要求乱棍打死。

《资治通鉴》长沙王冏见豹笺,谓冏曰:“小子离间骨肉,何不铜驰下打杀!”

于是司马冏便向皇帝启奏,言王豹谗内间外,坐生猜嫌,不忠不义,建议鞭杀。王豹成为了又一个伍子胥,临死大呼道:“将吾头悬大司马门,我要亲见士兵攻打齐王。”

暂且不论王豹的意见是否可实施。

敖让以为,长沙王跳出来攻击王豹,司马冏竟连自己的主簿都不保,这是彻底喝昏了头,连立身之本都不要了。

可见八佾舞不仅掏空了他的身体,长期的奢靡也消磨了勇气和意志,日子太舒服了,当初振臂一呼而与赵王决战锐气,司马冏再也没有了。

当一个人瞻前顾后,开始害怕冲突,开始害怕失去,开始想要维持现状,只因为拥有得太多了。

当初三王逼宫,河间王司马颙本支持司马伦,半路听闻齐王兵势更盛,又摇身一变支持司马冏。司马冏主政后,常因此忌恨司马颙。

梁州刺史皇甫商,又与河间王的心腹李含不和,李含被征召为翊军校尉,皇甫商此时是司马冏的参军。

前安西参军夏侯奭被司马颙所杀,李含是主谋,夏侯奭的哥哥也在司马冏府中任职。

而且李含还与司马冏的右司马赵骧不和。

李含在洛阳如履薄冰,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,随时担心遭到报复。

终有一天,他受够了折磨,单马逃回长安。为掩盖真实目的,李含假称接受了皇帝密诏,怂恿司马颙讨伐司马冏。

李含还煞有介事的为司马颙谋划,长沙王是顺位继承人,可先传檄长沙王,让他讨伐齐王,长沙王弱小,必被齐王所杀。

到时再以长沙王被杀为借口,联合成都王讨伐齐王,齐王定被擒获,接着再废掉皇帝,拥立司马颖为帝,让司马颙担任宰相。

敖让以为,好的谋划一定是短促的,有力的,朴实无华的。

李含这一连串的谋划,看起来有模有样,其实环节太多,容易出纰漏的地方便很多,事实上第一步就踩空了,齐王被弱小的长沙王反杀。

但好在李含画的饼,很合司马颙胃口;而且司马颙也与齐王不和,还真就传檄各地,支持长沙王讨伐齐王。

兵法曰:“先为不败而后求胜。”人的失败,多是自己造成的,是自己因为各种原因,没有坚持立于不败之地,反而露出破绽,这才给了别人机会。

齐王的失败,和李含关系不大,和司马颙也没什么关系,完全是咎由自取,是自败,没有李含也有张含、赵含来点燃导火索。

司马颙向朝廷上表,陈述司马冏的罪状,并表示要勒兵十万,与成都王、新野王、范阳王共会洛阳,请长沙王废司马冏,以司马颖代为辅政。

司马颙典兵出发,以李含为都督,率将军张方等奔赴洛阳。成都王打算接受邀请,卢志劝谏,司马颖不听。

敖让以为,司马颖重用江东陆机,来制衡卢志为首的冀州本土门阀,以进一步获取话语权,这是可以的。

然而,主次矛盾要分清楚,攘外必先安内,当前外部形势严峻,要在复杂多变的形势中脱颖而出,内部的团结很重要,不该为了反对而反对,还是该以大局为重。

司马颖此时出兵,那么前期铺垫的不争人设便轰然垮塌了。

太安元年(302年)十二月,司马颙的奏表到达洛阳,司马冏非常惧怕,召集文武百官商量对策。

尚书令王戎劝其交出权柄,退隐回家,以保平安。

大司马从事中郎葛旟大怒道:“汉、魏以来,王侯就第,宁有得保妻子者邪!议者可斩!”

百官闻言震悚失色,王戎假装药力发作晕死在厕中,得以逃脱。

敖让以为,葛旟的意见是对的,司马冏已无路可退。王戎此举,是要和司马冏切割。岁月忽筱,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也变成了老油条,王戎既不能匡救时弊,何必贪图禄位当这个尚书令,不如隐去。

司马冏决心抵抗,派董艾袭击司马乂,司马乂反而率百余人急扑皇宫,关闭所有宫门,奉天子诏书讨伐大司马。司马乂是有一手的,百余人就可以控制皇宫,可见平时没少做功课。

司马冏派人到处宣传长沙王矫诏,司马乂则宣称大司马谋反。

双方在夜色中展开激战,箭如雨下,火光与血色沁得天空赤红,箭矢滴滴答答地落在惠帝跟前,群臣尸横遍地。

战斗持续了三天,司马冏部惨败,大司马长史赵渊杀何勖,逮捕了司马冏后投降。

司马冏被押到殿前,惠帝面容忧伤,想救司马冏一命。司马乂见状喝令随从赶快将司马冏牵出,斩于阊阖门外,将首级传示各军。

敖让以为,尽管司马冏作威作福,有僭越之状,搞得天怒人怨,然而并无篡位之心,若有篡位之心,该当洁身自好以收天下人望。

司马冏三子被圈禁于金墉城,党羽都被夷三族,死者两千余人,军士死者不计其数。司马颖、李含等人得知司马冏已死,退兵。

敖让以为,当初司马冏来洛阳时,甲士数十万,威震京都。如今将党羽夷三族,死者竟才两千余人,可见随着司马冏的堕落,其簇拥也在不断地缩水。

比如孙惠、张翰、顾荣这些江东名士,哪个背后不是数万大军,他们的离开,正是司马冏衰败的关键。

长沙王司马乂执掌朝政后,事无巨细都到邺城去请教大将军司马颖。

司马乂是晋惠帝的第一继承人,他获得中央主导权,意味着名体已被理顺,然而纷争并不会因此结束。

地方早已经尾大不掉了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之前的斗争,大家还可以借口中央名体不顺,打着正义的旗号来争权夺利。随着司马乂获得主导权,大家的遮羞布彻底被扯下了。

那么之后的斗争,再也没有大义凛然的旗号可以打,将会更加赤裸,更加残酷,更加没有底线,有没有理由都要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