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材料】《资治通鉴》晋纪 孝怀皇帝永嘉二年 308年

凉州刺史张轨病风，口不能言，使其子茂摄州事。陇西内史晋昌张越，凉州大族，欲逐轨而代之，与其兄酒泉太守镇及西平太守曹祛，谋遣使诣长安告南阳王模，称轨废疾，请以秦州刺史贾龛代之。

龛将受之，其兄让龛曰：“张凉州一时名士，威著西州，汝何德以代之！”龛乃止。镇、祛上疏，更请刺史，未报；遂移檄废轨，以军司杜耽摄州事，使耽表越为刺史。

【译文】凉州刺史张轨患风疾，口不能言，让儿子张茂代理州事。陇西内史晋昌人张越，出身于凉州名门望族，想驱逐张轨后取而代之，便与哥哥酒泉太守张镇和西平太守曹祛商量，遣使到长安向南阳王司马模报告，说张轨因病残废，请以秦州刺史贾龛取代他。

贾龛将受职，兄长责备他说：“张凉州一时名士，威著西州，你有什么德望来代替他呢！”贾龛作罢。张镇、曹祛又上疏请另行任命刺史，没有回音；于是发布檄文废黜张轨职务，以军司杜耽代理州事，又让杜耽表张越为刺史。

【解析】一、故事

张轨字士彦，安定乌氏人，汉常山王张耳十七世孙，家族世代举孝廉，以专攻儒学著名。泰始年间，卫将军杨珧辟张轨为掾，除太子舍人。

张轨是个有嗅觉的人，他认为时方多难，便阴图据有河西，于是上书朝廷，求为凉州刺史，永宁初（301年），张轨出为护羌校尉、凉州刺史。

当时的凉州，鲜卑反叛，寇盗从横；到官后张轨率军征讨，斩首万余级，威著西州；安定下来后，张轨课农桑、立学校，任用当地干才共治凉州。

时值天下大乱，战祸不止，百姓纷纷逃往凉州避难，凉州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，很快成为西北的汉文化中心。

到308年为止，张轨掌控凉州已7、8年了。这时张轨突发风疾，只能将政事交给儿子张茂处理。

凉州大族张越等人见有机可乘，联合了其兄酒泉太守张镇，以及西平太守曹祛，谋划取而代之。

贾龛是贾诩曾孙，一开始张越上表朝廷，表示要共推贾龛为凉州刺史，贾龛没接茬。

张越又指使武威太守张镇上书朝廷，请另行任命刺史，反正张轨是不能当刺史了。

见朝廷迟迟没有回复，张越便发布檄文，自行宣布废黜张轨，以军司杜耽代理州事，不久杜耽又表张越为凉州刺史。

张轨闻讯下发告示，宣布将辞职回乡养老。凉州长史王融等人用脚踩碎檄文，表示坚决拥护张轨，建议讨伐张镇等人。

恰逢张轨长子张寔从长安归来，于是以张寔为中都护，率兵讨伐张镇。兵临城下，张镇哭着表示自己是被人忽悠了，向张寔投降。

《资治通鉴》镇流涕曰：“人误我！”乃诣寔归罪。

张寔又南击西平太守曹祛，曹祛败走。这时，朝廷接到张镇和曹祛的奏章后，终于有回音了，派了个叫袁瑜的来当凉州刺史。

凉州治中杨澹闻讯跃马疾驰，前往长安为张轨辩白，杨澹见到司马模，割下耳朵放在盘上，力陈张轨被诬，武威太守张琠也上表请留张轨。

于是驻扎在长安的南阳王司马模表奏朝廷，要求停止任命袁瑜，朝廷准奏，并下诏令诛杀曹祛。张轨大喜，命张寔以步骑三万讨曹祛，斩之。

张越失败后逃往邺城，至此凉州乃定。建兴二年（314年）张轨卧病不起，上表朝廷请立张寔为世子。不久张轨去世，终年六十，张轨的亲信拥立张寔继任凉州牧。

二、张越失败总结

敖让以为张越的失败，大致可以从三个方面讲。

其一，朝廷无力插手凉州事务

张越应该逃往四川或者山西才不会被抓，当时这两个地方已经不归西晋管了。

从张越逃往邺城的动作可以感觉到，张越和司马模兄弟是一伙的，不然他逃往邺城还是会被抓回来的。

邺城之前由新蔡王司马腾控制，司马腾死后又由苟晞控制，这些人和司马模一样，都是司马越的党羽。

张越见张轨得了风疾，便不断地上表朝廷请另派刺史，而朝廷也不深入调查，就听信张越一面之辞，直接派人来上任，其实就是想换掉张轨，以加强中央集权。

张轨在凉州深得民心，又岂是能够轻易撼动的。

张越的打算，是想通过朝廷给张轨施压，让二者之间对立起来，最终朝廷派兵介入凉州事务，到时自己跟在中央军后面捡便宜。

可308年的西晋局势，匈奴在山西建国，氐族在四川建国，鲜卑在辽东自称大单于，河北已经成为各方势力问鼎天下的主战场。

即使是武帝朝，凉州一片混乱，派马隆西征也只有三千勇士啊，而且大家都觉得马隆不可能赢。

此时的凉州政通人和，百姓依附，西晋要想把张轨赶下台，不来五万大军想都不要想。

可西晋连中原都已经应付不过来了，哪有精力派兵介入凉州？五万大军进入凉州，难道中原不要了？

且张轨在凉州虽有自立之势，但他一直以来对西晋朝廷还是挺配合的，曾多次转运士兵、军资支持朝廷，而且也承认朝廷的领导。

如果朝廷强行跟张轨翻脸，这些支持肯定是全没了，把张轨逼急了凉州又要开战，到时候后方直接变前线，西晋朝廷岂不是四面受敌？

退一万步说，即使朝廷出力拿下了张轨，新扶持上台的张越，对朝廷的态度，有没有张轨一样殷勤还不好说呢。

所以朝廷的态度很简单，凉州地方上的斗争我不拦着，但谁要想把朝廷卷进去，那是绝对不行的。

事实上由于张轨强而张越弱，朝廷潜意识还是多偏向张越一些。

因为朝廷希望凉州有不同的声音，这样无论是张轨还是张越，为了得到支持都会更加卖力的讨好朝廷。

朝廷几乎不可能深度介入凉州事务，张越正是没看到这一点，将大部分希望寄托在朝廷身上，所以才导致了失败。

其二，凉州地方势力对张轨的拥护

朝廷靠不上，那么地方上支持张越吗？也不太支持。

凉州地方上无外乎本土势力和避难势力。当时天下大乱，唯独凉州还是一片和平，这一片和平是通过张轨营造的，大家基本满意。

若支持张越，张越取代了张轨能做得更好吗？

张越为了推翻张轨的统治，不惜将朝廷卷进来，若朝廷真的发兵攻打凉州，将来即使张轨倒台了，但朝廷对凉州的吸血必然也更加残酷。

那时候的凉州，必然沦为西晋朝廷发动战争的后勤基地。

那时的凉州的本土势力，必须无底线的出人出钱出力，这不符合本土势力的利益；

而从中原来的避难势力，他们本来就是来避难的，看重的是凉州的和谐稳定，要是他们真的有不惜一切代价支持朝廷的决心，又怎么会往凉州跑呢？所以他们又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支持张越呢？

所以说，凉州的势力基本都没有支持张越取代张轨的心思，这就是贾龛拒不接受朝廷任命的原因，武威贾氏也是凉州大族，在利益上他与张轨是一致的。

甚至出身于凉州大族的张越，他们的家族利益也是和张轨一致的，这就是为什么其兄酒泉太守张镇轻易投降张轨。

凉州地面上的势力都有谋求凉人治凉的需求，都不希望朝廷力量过度渗透到凉州。

反倒是张越因为个人野心，想要将张轨赶下台，他的这种行为是得不到普遍支持的，是脱离群众的，谁会损害自己的切身利益，去支持张越的个人野心呢？亲兄弟也要打退堂鼓。

其三，张越自身缺乏战略定力

张轨在凉州的统治，本就很有群众基础。

本来张越是不敢有歪心思的，为什么张越突然想取而代之呢？那是因为他得知张轨得了风疾，口不能言了，将政务全部交给了儿子。

张越认为张轨死亡无日了，对付不了张轨还对付不了他儿子吗！所以才铤而走险出面搞事情。

然而，他从来就没考虑过，到底张轨是真病还是假病。

如果张轨是装病呢？如果张轨的病突然又好了呢？如果张轨就是通过装病来引蛇出洞呢？

为什么凉州治中杨澹割下耳朵为张轨辩白？为什么武威太守张琠也上表请留张轨？

这说明不管张轨有没有病，他们都对张轨很有信心。

把耳朵割下来给领导，这看似是为张轨辩白，其实也有威胁领导的潜台词，这种表决心如果没达到目的，今天割的是自己的耳朵，明天割什么就不好说了。

如果张轨真的病得不行了，他们还敢这样硬气吗？真就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吗？

事实上，张轨死于6年后。

而308年的张轨，即使不生病，那也已老迈了，为了谋求凉州独立，他是有引蛇出洞的必要的。

他不知道谁反对凉州自治，所以搞了这么一出风疾，引诱反对派自己跳出来，也不是不可能。

毕竟如果不解决，问题将永远存在，在自己有生之年解决，总好过将来让子孙去解决。

张越的问题就好像一个肿瘤，如果张轨能够在早期就将其发现并处理掉，长远来看那是有益的。

这就是张越的愚蠢之处，他一听说张轨病了，就赶紧跳出来搞事情，这样的人毫无定力，怎么能成事呢，好歹也等张轨真的死了先啊。

其实敌明我暗，默默的拖下去，侍机而动反而对张越更有利，但是他被张轨随便打个窝就骗出来了，张越迫不及待的浮出水面，这就是典型的缺乏战略定力的表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