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材料】《资治通鉴》晋纪 孝怀皇帝 永嘉三年 309年

丁巳,太傅越自荥阳入京师。中书监王敦谓所亲曰:“太傅专执威权,而选用表请,尚书犹以旧制裁之,今日之来,必有所诛。”

帝之为太弟也,与中庶子缪播亲善,及即位,以播为中书监,缪胤为太仆卿,委以心膂;帝舅散骑常侍王延、尚书何绥、太史令高堂冲,并参机密。越疑朝臣贰于己,刘舆、潘滔劝越悉诛播等。

【译文】三月十八日,太傅司马越从荥阳进京。中书监王敦对亲信说:“太傅独揽大权,但选拔官员仍上表请示,尚书却按旧制裁定,如今太傅来京,定会杀人。”

怀帝当皇太弟时,与中庶子缪播亲善,即位后,以缪播为中书监,缪胤为太仆卿,委以心腹重任;同帝舅散骑常侍王延、尚书何绥、太史令高堂冲,并参机密。司马越怀疑朝臣对自己有异心,刘舆、潘滔劝司马越尽杀缪播等人。

【解析】八王之乱后,司马越手握大权,可新登基的晋怀帝也颇有志向,想搞中央集权,双方矛盾爆发。

以王衍、王敦、王导为首的琅琊王氏,哥几个都是靠司马越才春风得意,政治立场自然偏向司马越。但怀帝母族也出于琅琊王氏,与王敦同族。

所以王敦也不出面反对皇帝,而采取观望态度。这就是为什么王敦明知司马越入朝将杀人,却不向皇帝汇报,此事与王敦无关,他只想从容地点评朝局。

国舅爷王延同样来自琅琊王氏。司马越是权臣,如果皇帝无权,国舅自然也没权势,司马越还会忌惮国舅,就像曹操忌惮董承那样,因此王延是必须支持皇帝的,便集合了一群人抱团对付司马越。

材料中尚书省按旧制裁定用人,而不买司马越的账,这就是双方在人事权上争得头破血流的表现。

【原文】越乃诬播等欲为乱,乙丑,遣平东将军王秉,帅甲士三千入宫,执播等十馀人于帝侧,付廷尉,杀之。帝叹息流涕而已。绥,曾之孙也。

【译文】司马越便诬陷缪播等人谋叛,二十六日,派平东将军王秉,率兵三千进宫,当着皇帝的面,逮捕缪播等十余人,交付廷尉,全部被杀。皇帝只能叹息流泪而已。何绥是何曾之孙。

【解析】权力如金字塔,是自下而上堆起来的。然后再自上而下分发,上头给的权力那只是授权,说剥夺就剥夺,就像一阵风,吹过就没了。例如商鞅,权力来源秦孝公一死,商鞅便失去了权势,这便是授权被剥夺。

历史上皇帝斗倒权臣,得有本事兼容权臣的势力范围,还得如做地下工作一般,偷偷摸摸的进行。

比如宇文邕与宇文护这对堂兄弟,宇文邕偷偷谋划,把宇文护和他的心腹干掉后,局面一下就稳了。

为啥?因为剩下的人和宇文邕关系也近啊,他们能够接受新的老大,相信新老大接下来也能代表自己利益。

可晋怀帝和司马越呢?关系远着呢。不可兼容的既得利益太多,双方势力分歧太大。帝党在中上层和司马越争人事权,还明目张胆的搞。这是保皇派急于求成的表现。

就好比建房子,必须每块砖都码在实处。帝党根基不实,却公开在人事任命上和司马越起冲突,而自身又弱小到连皇宫都保不住,无异于在沙滩上垒墙,垒高了自然是有人来推倒的。

【原文】初,何曾侍武帝宴,退,谓诸子曰:“主上开创大业,吾每宴见,未尝闻经国远图,惟说平生常事,非贻厥孙谋之道也,及身而已,后嗣其殆乎!汝辈犹可以免。”指诸孙曰:“此属必及于难。”

【译文】当初,何曾侍奉武帝宴饮,离开后,对儿子们说:“皇上开创大业,每次在宴会上见他,从没听到治国理政的长远打算,只是说些平常事,这不是替子孙考虑的做法,他只考虑自己,后代恐怕危险了!你们还能免祸。”何曾又指着孙子们说:“他们一定会遭难。”

【解析】武帝并非不想有经国远图,而是无能为力。

任何时代,只有老百姓才是中流砥柱,任何不依靠群众的王朝都长不了,尽管司马炎是皇帝,但面对时代洪流,没有群众的支持,他也只能绝望躺平。

但武帝还是为后代做了些事情的。

比如说武帝末年那些叠床架屋的政治布局,不都是司马炎想要维持平稳的手段嘛!他最坏的打算,是希望肉烂在锅里。但这些都是空中楼阁。

西晋的形势没什么好说的,前期已分析过很多遍了,大家可以自己翻阅。何曾见武帝不思进取,认为形势只会越来越恶化,所以觉得要亡国,这是先见之明。

【原文】及绥死,兄嵩哭之曰:“我祖其殆圣乎!”曾日食万钱,犹云无下箸处。子劭,日食二万。绥及弟机、羡,汰侈尤甚;与人书疏,词礼简傲。河内王尼见绥书,谓人曰:“伯蔚居乱世而矜豪乃尔,其能免乎?”人曰:“伯蔚闻卿言,必相危害。”尼曰:“伯蔚比闻我言,自己死矣!”及永嘉之末,何氏无遗种。

【译文】何绥死后,兄长何嵩哭道:“我祖真是圣人啊!”何曾每日饮食要耗费万钱,还说没有下筷子之处。儿子何劭,每天吃掉两万钱。何绥与弟机、羡,奢侈尤甚;给人写信,用词也非常傲慢。

河内人王尼看到何绥之信,对人说:“伯蔚身居乱世而自负傲慢如此,难道能免祸吗?”旁人说:“伯蔚听此言,一定会害你。”王尼说:“等他听到,他已经死了!”等到永嘉末年,何氏一家子孙尽死。

【解析】乱世之中,权力更迭频繁,反复被不同的势力掌握。何家不仅巨富还到处得罪人,迟早有一天,得势的仇敌会前来报仇夺家产的,如石崇孙秀故事。

【原文】臣光曰:何曾讥武帝偷惰,取过目前,不为远虑;知天下将乱,子孙必与其忧,何其明也!然身为僣侈,使子孙承流,卒以骄奢亡族,其明安在哉!且身为宰相,知其君之过,不以告而私语于家,非忠臣也。

【译文】臣司马光以为:何曾议论武帝苟且懒惰,只顾眼前利益,不作长远考虑;预知天下将乱,子孙必定卷入国难当中,是多么英明!然而自身生活奢侈,使子孙效仿继承这种坏毛病,最后以骄奢亡族,当初的英明又在哪里呢!而且身为宰相,知道君主的过错,不忠告君主而私下在家议论,不是忠臣。

【解析】何曾的问题是自私冷漠。明知道国家有难,他不仅不救,反而还要趁热抓紧鱼肉百姓。

晋武帝也存在这种心态,虽然国家前途堪忧自感无力解决,但不耽误当下搞奢靡享受,多一秒就赚一秒。

包括当时的名士张华,也存在这种回避心态,他对朝局担忧得不行,明知道问题在哪,却无能为力,张华也只希望能把自己这辈子糊弄过去,最终他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安排。

《资治通鉴》华日:“卿二人于中宫皆亲戚,言或见信,宜数为陈祸福之戒,庶无大悖,则天下尚未至于乱,吾曹得以优游卒岁而已。”

士农工商,商人可以自私冷漠,唯利是图也是天性。因为商人就是通过逐利来为社会做贡献的。比如说商人爱迪生,不管他为了获利手段如何卑劣;客观上,确实通过产品为人类做了一定贡献。

士却不可以这样,这实际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区别。商人只要搞出了好产品,实际上就是提高了生产力。

士是不直接推动生产力发展的,而是通过营造好的生产关系,来促进人的积极性,进而通过社会积极性来促进生产力发展。

说白了,士是维护和营造生产关系的,是分配和辅助分配社会财富的。

《论语》曰: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”

如果士不把实现仁作为责任,不为之死而后已,那怎么能维护得好生产关系呢?那么对社会来说,士的存在将毫无意义,甚至有害。

所以士必须得有士的风骨,必须有所为有所不为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张华还稍微好点,何曾父子固然不是忠臣,他们缺乏职业精神,不是一名合格的士。